“回来就好。”这是母亲的最后一条微信语音,我反复听了三遍,才确认自己确实在荒芜的时空裂隙中徘徊了四十七年。
“时隙之旅”这项技术问世时,曾被誉为人类文明的终极浪漫,从理论上讲,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时间旅行——你不能回到过去改变历史,也无法预知未来,你只是能成为你记忆中的一个“游客”,重新体验已经发生过的时刻,就像翻阅一本已经写好的书,只不过你可以“走”进去,这项技术的缔造者,天才物理学家顾北辰博士这样描述它:“你回到的不是时间,而是你记忆里的时间,它是一段幻象,但它是你的幻象,它真实地存在于你的神经回路中,是你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”
每趟旅程都有固定的“锚点”——某个强烈的情感记忆——它会像灯塔一样,在那片记忆海中将你吸引回去,你可以在那个时刻停留、行走、观察,甚至触摸,仿佛一切都还在发生,大多数人都把这个技术当作“告别”的礼物:有人在父亲最后的生日宴上与他共舞,有人在孩子十八岁时重温他学步的模样,有人回到初恋开始的那条林荫小道,他们都说,时隙之旅教会了他们“珍惜”。
但我不一样。
我回去找我的母亲,我的目的也不是告别,而是想知道她恨不恨我。
那年我二十四岁,母亲四十七岁。
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你能不能别管我了?你真让我窒息。”然后我摔门而去,去了一个她找不到的城市,我以为我没有错——我只是想要自由,而自由这种事,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总以为是要从父母那里“夺回来”的。
三年后,母亲被查出胰腺癌晚期,她走的时候,我没能赶回去,飞机延误了五个小时。
等我站在她病床前时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,她的眼睛半开着,像一扇虚掩的门,我跪在她面前,握着她的手,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,我喊她,一遍又一遍,像个疯子,护士说,她走之前一直念叨我的名字。
我知道我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,那个伤疤长在一个人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它随着那个人的死亡一同被埋进土里,再也无法被任何人触碰。
后来我听说有时隙之旅,我第一个念头是——回去,回到我们最后一次争吵的时候,我要收回那些话,或者我至少要知道,她心里到底有没有原谅过我。
如果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她会不会在那场争执中,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我?
这是悖论,但顾北辰博士的时隙之旅恰恰与悖论无关——你不能改变任何事,你只是旁观,可我并不只想旁观,我想向死去的母亲求证——你恨我吗?
第一站:那年夏天,我十二岁。
七年级的暑假,我逃课去网吧打了一天游戏,我清晰地记得那天每一帧画面:游戏厅浑浊的空气,键盘上不明的污渍,游戏里刺客出刀时的音效,还有柜台阿姨嗑瓜子的声音,我像一个隐形人一样,站在那个小小的我身后,看他打游戏,我比他高出一大截,俯视着那个瘦弱、头发油腻、眼睛几乎要钻进屏幕里的小男孩。
我突然想抽他。
“回去写作业。”我站在他身后对着空气命令道。
当然他听不见我,他甚至不知道他正在被一个来自未来的、如今已经两鬓斑白的男人注视着,过了很久,他终于打累了,起身,推开门,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回家。
我一路跟着他。
那天母亲没上班,她坐在客厅已经睡着了,电视机开着,放着不知名的电视剧,桌上有一盘西瓜,还有一盘剥好的虾,码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着一层保鲜膜,她本应该去上夜班,但她请了假,因为那个夏天,她的儿子总是逃跑,她为了防止他出去打游戏,请了好多天的假,而那些假,意味着她在夜班岗位上的考核优秀奖金全部泡汤。
我看着她蜷缩在沙发上,头发稀疏,脸色蜡黄,我十二岁那一年,她四十一岁,她还没变老太多,她还能骑电动车带我去菜市场,还能一个人搬两大箱矿泉水上五楼,她总说自己“不累”。
小少年回来了,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,打算溜回房间,但他经过客厅时,被茶几上的西瓜和虾吸引住,他一边往嘴里塞虾,一边看向母亲,他甚至没有叫醒她,他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转身回了房间,关上房门,把空调打开,躺在床上开始玩手机。
我也跟着他进了房间,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。
他还不知道,十六年后,他会为这个夏天后悔得睡不着觉。
他也不知道,十六年后,他会花掉自己半年的薪水来这样一趟旅程,只为再次见到这个在沙发上睡着的女人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第二站:我二十四岁那年的那个冬天。
这是我最想来的地方,也是我最不敢来的地方。
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,我放假回家,但说是回家,其实我一直在跟她吵架,刚进家门不到二十分钟,就因为她催我找工作这件事吵起来了。
“我不回来的时候你不是过得挺好的?我一回来你就这样。”我记得我说出这句话时,她在厨房给我盛汤,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汤勺悬着,没入碗中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话?你是不是又要哭了?你每次都是这样,用眼泪逼我。”我那时候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动物,我伤害身边每一个试图靠近我的人。
她把汤碗放在桌上,低着头。
“我不是逼你,”她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我只是担心你。”
我看到那个坐在桌前的我,那个二十四岁的我,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可理喻的愤怒,那种愤怒现在看起来很可笑——它不是针对她的,是针对我自己的无能,我恨这个世界,但我没有能力改变它,于是我把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身上。
“你别担心我了,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。”二十四岁的我放下这句话,站起来,拿起背包,走向门口。
“你吃口饭再走吧……”母亲追出来,手里端着那碗汤。
“不吃了。”
门被我重重关上。
我站在屋子里,看到母亲端着那碗汤,站在关上的门前,她没有哭,她只是端着那碗汤,站了很久很久,然后她把汤放到餐桌上,自己坐下来,拿起勺子,一口一口地喝,她喝得很慢,好像那碗汤是某种药,可以让她暂时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她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:“路上慢点,到家给我说一声。”
我知道这场争吵还有下半场,在半年后,当我在另一座城市生活时,她打来电话问我“要不要回来看看”,我又一次对她发了火,那是我最后一次对她发火,因为那次之后不久,她就住进了医院。
我记得她的样子,我推开病房的门,她躺在床上,整个人缩小了一圈,她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,脸上好像除了骨头没什么别的。
但看到我的瞬间,她笑了。
那种笑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,那是一种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旧照片的感觉。
“你来了?”她努力撑起身体,“吃饭了没?你瘦了好多。”
她到那个时候,还在想我吃没吃饭。
我蹲在她的床前,头埋进她满是消毒水气味的被子里,像个小孩子那样哭,她用她的手掌,轻轻摸着我的后脑勺,就像我六七岁时那样。
“没事儿,没事儿,”她说,“妈妈没事儿。”
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。
下一回,她就说不出话了。
这次的时隙之旅,我本想去看看,在那些我缺席的时刻,她是怎么生活的。
但我看到的是:她给我发的那些“吃饭没”的消息,我一条都没回。
她放在我房间里的那些牛奶和面包,我走的时候嫌占地方,全扔了。
她花了很多年,把我从一个小孩子养大,但她在我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,却被我当作一个负担。
我凭什么?
我凭什么花掉我半年的工资,就为了回来看看我有多么混蛋?
这个问题的答案,在我离开那趟旅程后,才突然清晰。
我重新想起来一些小事。
她会用她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,测我有没有发烧。
她会在我所有衣服上都绣上我的名字,害怕我在学校弄丢。
她会在雨天骑车接我放学,把雨衣全罩在我头上,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。
她会在我半夜发烧时背着我跑去医院,跑了好几个街区,她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。
每一次我回来,她都做好了饭等我。
她明明知道我在对她发脾气,还是一次次问我“你能不能回来

